最近看了 Katalon《质量人物》栏目对 Rahul Parwal 的一次访谈:
Rahul Parwal 谈测试领域 AI 时代的噪音过滤
Rahul Parwal 是 ifm engineering 的测试专家,长期从事工业自动化、物联网(IoT)和工业协议相关测试,也是 Ministry of Testing AI 分会的负责人。
访谈里聊了很多内容:AI、测试技能、智能体工程、上下文工程、AI 评测、测试指标、探索式测试、工具选择、测试社区和个人成长。
把这些内容压缩成一个问题,访谈在问:
AI 时代,测试人员到底应该关注什么?
现在最缺的可能已经不是信息。每天都有新工具、新框架、新智能体、新提示词和新的“最佳实践”。稀缺的是从这些信息里找出有用的信号。
Rahul 这次分享的主线是:测试人员需要过滤围绕工具产生的噪音,也需要把判断力放在产出数量之前。
AI 时代,测试行业先要处理的可能是噪音
关于 AI 和测试的信息已经多到很难全部跟上。每天都有人发布新的 AI 测试工具、新的智能体、新的框架、新的自动化方案,以及又一个“AI 将改变一切”的判断。
其中最响亮的一种声音可能是:
AI 会抢走你的工作。
Rahul 把它称为当前最吵、也最容易造成伤害的噪音之一。这个预测对不对,不是唯一的问题;更现实的是,恐惧会怎样改变测试人员的行为。
一个人进入“生存模式”后,很容易开始追最新工具、追最新框架、补新的 AI 技能,然后担心自己仍然落后,于是继续追下一个东西。最后学了很多,却越来越难回答:
我到底想解决什么问题?
噪音的危险就在这里:它让人一直忙,却不一定让人更接近要解决的问题。
真正的信号:AI 正在扩大测试人员能解决的问题
如果暂时放下“AI 会不会替代 QA”这个问题,看看实际发生的事情,另一个趋势会更明显:
AI 正在扩大测试人员可以尝试和解决的问题范围。
Rahul 自己就是一个例子。他现在会研究智能体 AI,把它融入产品开发,构建智能体系统,并参与 AI 评测和上下文工程。这些事情几年前未必会自然落到一个测试人员身上。
关键在于,没有人先给他一个正式职责,然后他才开始做。更接近真实情况的顺序是:他发现了问题,发现自己可以尝试,于是开始做;能力逐渐形成,职责也随之扩大。
这对应 Rahul 提到的高能动性。它要求你主动问:
现在有什么问题值得我解决?
过滤噪音的三个习惯
Rahul 提到了三个关键词:
| 习惯 | 在工作中的表现 |
|---|---|
| 高能动性 | 主动找到值得解决的问题,不一直等待许可或安排 |
| 清晰思考 | 先问工具解决什么问题,再问大家是不是都在用 |
| 高度质疑 | 敢于追问“为什么”,要求说明证据和适用上下文 |
高度质疑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,而是一种判断习惯:面对最佳实践、行业趋势、厂商宣传和热门观点时,仍然愿意问:
为什么?证据是什么?在我的上下文里也成立吗?
这三个能力都不依赖某一个具体工具,因此也不容易随着工具变化而迅速过时。它们看起来不像 AI 技能,却可能是 AI 时代最实用的工作习惯。
编码不再是唯一的门槛
Rahul 提出一个有争议的观点:编码不应该再被看成测试人员最重要的差异化能力。
测试人员仍然要懂代码。变化在于,AI 正在降低从想法到实现之间的成本。
过去,一个测试人员可能有很多好想法:
- 做一个解决实际问题的工具;
- 自动化一段重复流程;
- 分析一批数据;
- 构建一个测试平台。
但最后可能停在不会某种语言、不熟某个框架、没有前端经验、不知道怎么写插件,或者不知道如何把几个系统组装起来。这就是实现鸿沟。
AI 正在快速缩小这条鸿沟。实现变得更便宜之后,稀缺资源会重新回到:
想法 + 判断 + 执行
先找到值得做的想法,再判断它是否有价值,最后把它做出来。
Selenium 和 Playwright 的经验仍然有价值
学习 Selenium、Cypress、Playwright、接口自动化或编程语言的时间没有浪费。这些经历让你熟悉 API、选择器和页面对象,也让你逐渐理解系统会怎样失败:
- 异步问题;
- 状态问题;
- 数据问题;
- 环境和依赖问题;
- 时序和网络问题;
- 不稳定测试;
- 薄弱的断言;
- 不可测试的设计。
AI 能生成 Playwright 脚本,并不会抹掉这些经验。可能逐渐贬值的是把“我会写自动化脚本”本身当成长期差异化优势。会写代码仍然有用,但理解系统如何失败、知道怎样验证结果,会更接近测试能力的核心。
QA 技能栈需要再往上一层
Rahul 提到的一组能力包括:
- 智能体工程;
- 上下文工程;
- AI 评测;
- 评分标准;
- 防护边界;
- 系统设计。
这些词带着明显的 AI 色彩,但它们背后的问题对 QA 并不陌生。
上下文工程关注的是:怎样让 AI 拿到正确、完整、可维护的上下文。这和测试人员一直在问的问题很接近——需求完整吗?测试数据正确吗?环境配置一致吗?依赖信息齐全吗?
AI 评测关注的是:怎样判断 AI 输出够不够好。对应到 QA,就是预期结果是什么、通过标准是什么、能不能重复验证、怎样做回归、如何识别退化。
防护边界关注的是:系统在哪些边界不能越过去。这自然会连接到负向测试、安全测试、边界测试和风险控制。
所以 AI 时代不一定要求 QA 彻底换一个职业。更准确地说,是把原有的质量思维映射到新的、具有非确定性输出的系统上。
把 AI 当成一个很快、但没有方向的初级测试员
Rahul 对 AI 的定位很有用:它像一个速度很快、非常积极,却没有自己方向的初级测试员。
AI 可以很快地生成一百个测试用例,写二十个自动化脚本,分析大量日志,整理几千行文档。但它并不知道什么才是这个项目真正重要的问题。
因此,Rahul 把常见的“人在回路”反过来想成“AI 在回路”。更有用的做法,是把 AI 放进由人负责方向的质量工作流里。
人先提供目标、上下文和约束,AI 协助实现、分析和执行,人再验证输出、证据和风险,团队根据验证结果做决定。这样,责任边界才不会被速度掩盖。
不要让纠正随着聊天结束
很多人现在使用 AI 的方式是:
- AI 输出错误。
- 人指出哪里错了。
- AI 修正答案。
- 这次看起来对了。
- 关闭聊天。
下一次,AI 重新犯同样的错误。
Rahul 的说法很直接:你的纠正会随着会话结束一起消失。这不是成熟的工程反馈循环。
更可靠的做法是把错误沉淀到系统里:先发现错误,再理解错误模式,把知识写进上下文,建立评测,让之后的输出可以自动检查。
目标也应该从“我能发现这个错误”变成:
系统以后能发现这一类错误。
这正是 QA 的思路。个人经验只有沉淀为可重复执行的质量机制,团队能力才会扩大。
从提示词工程继续走向上下文工程
提示词工程是很多人学习 AI 的起点,但要把 AI 放进工程流程,仅仅写一个更好的提示词远远不够。
还需要问:
- 模型知道什么?
- 模型不知道什么?
- 上下文从哪里来?
- 哪些是事实,哪些是历史经验?
- 哪些规则必须始终存在?
- 上下文什么时候更新?
- 谁负责维护?
提示词更像是“这一次我要怎么问”。上下文工程关注的是“怎样建立一个系统,让 AI 长期拥有完成任务所需的信息”。
对于 AI 原生测试,后一个问题会越来越重要。一次问得好,不等于系统长期都能在正确的上下文里工作。
AI 评测:把经验变成自动检查
假设 AI 经常生成这样的测试:
- 执行接口。
- 收到 HTTP 200。
- 标记为通过。
但它没有检查业务结果、数据变化、副作用和状态变化。这是一个看起来完整、实际很薄的虚假测试。
第一次发现时,测试人员可以人工指出问题。更好的方式是把这种错误模式沉淀下来:定义规则,建立评测,让后续生成结果自动接受检查。
从 QA 的角度看,把这种经验变成可重复执行的质量机制,可能比学习第十个 AI 测试工具更值得投入。
机械放大器,还是认知放大器?
Rahul 提供了一个判断标准:
你正在把 AI 当成机械放大器,还是认知放大器?
| 使用方式 | 它放大的东西 | 需要追问的问题 |
|---|---|---|
| 机械放大器 | 更多代码、测试用例、文档和自动化,更快完成原来的工作 | 我只是做得更快了吗? |
| 认知放大器 | 发现以前看不到的风险,分析以前处理不了的数据,挑战假设,解决更难的问题 | 我是否想得更深、解决了以前解决不了的问题? |
很多团队把第一种效果报告成第二种效果。产出速度变快,并不自动等于判断能力变强。
更快不自动等于更好
假设测试人员以前每天写十个测试用例,现在 AI 帮他写一百个。仪表盘上的效率变成了 10 倍,看起来很漂亮。
但更应该问的是:
- 找到更多重要风险了吗?
- 生产问题减少了吗?
- 测试覆盖变得更有价值了吗?
- 质量门禁更可靠吗?
- 可测试性改善了吗?
如果答案都是否定的,十倍的输出并不代表十倍的质量。它可能只是十倍的噪音。
“测试用例成瘾”会把质量变成数量
Rahul 把它比作数饼干:
数测试用例就像数饼干。数量越来越多,却没人尝过味道。
如果 KPI 是测试用例数量,团队很快会学会优化这个数字。一个有价值的测试可以被拆成五个很薄的测试用例,数字变漂亮了,质量却没有变化。
更糟的是,维护成本、评审成本和执行成本上升,真正用于探索的时间反而下降。这是典型的指标扭曲:团队优化了被测量的东西,却没有改善想要的结果。
固定测试用例只能找到已经想到的问题
Rahul 还有一句很值得记住的话:
固定用例只能找到你已经想到的问题。
固定测试用例的逻辑是先想到一个风险,再设计验证,最后执行。探索式测试则允许测试人员先观察系统,发现异常,形成新的假设,继续探索,最后找到之前根本没有想到的问题。
所以成熟的测试体系不应该默认“更多测试用例等于更高质量”。更重要的问题是:
我们有没有更有效地发现重要风险?
测试到底应该衡量什么?
比测试用例数量更有价值的,可能是下面几个问题。
第一,生产问题是否逐个版本减少?这是直接的质量信号。
第二,测试人员能不能说清楚自己探索了什么、最担心什么。相比“我执行了 128 个测试用例”,下面的描述包含更多质量信息:
我重点探索了支付失败、重复提交和状态恢复,目前最担心的是第三方回调失败后的数据一致性。
第三,客户到底在说什么。Jerry Weinberg 的一句经典定义仍然适用:
质量,就是对某个人有价值。
质量最终要对某个重要的人产生价值,而不是让仪表盘上的数字看起来漂亮。
如果 AI 进入测试流程,我更愿意观察这些变化:过去发现不了的风险现在能不能发现,过去只能在生产环境暴露的问题能不能提前发现,质量门禁是否更严格、更可信,可测试性是否变好,团队是否能处理以前处理不了的问题。
如果同一支团队使用同一个 AI,最终能够发现以前漏掉的风险,那才是真正的能力增长。
选择 AI 测试工具时,不要只看演示
现在 AI 测试工具越来越多,每个演示都很好看。这很正常,因为演示本来就是被设计出来展示优点的。
Rahul 把挑工具比作买车:展厅里的车很干净,灯光很好,销售人员也很专业,试坐体验可能相当舒服。但要问的是:
它能不能撑过你的日常通勤?
我会在演示里问三个问题:
- 问它在哪里会失败。 不要只问它能做什么,还要问它在哪些地方做不好。
- 把键盘交给我,用我的数据。 不要只看厂商准备好的示例项目,换成我的项目、我的数据、我的需求和我的代码。
- 规模化和退出的成本是多少。 不只问月费,还要问规模化成本、迁移成本、厂商锁定、数据退出方式,以及已有资产能否复用。
第三个问题经常比购买价格更重要。成熟的产品应该知道自己的边界,也应该能谈清楚用户离开它之后要承担什么成本。
一个好的工具不应该害怕说明自己的弱点
Rahul 同时是多个测试工具的工具大使,但他对这个角色的理解不是帮厂商宣传,而是成为工具和社区之间的桥梁。
健康的关系应该让信息双向流动:
| 方向 | 应该带回去的内容 |
|---|---|
| 厂商到社区 | 工具能力、适用场景和已知限制 |
| 社区到厂商 | 真实反馈、真实问题、真实使用场景和真实限制 |
一个好的工具大使应该可以说“这个版本很一般”,而关系不会因此结束。允许社区表达不满,也是过滤营销噪音的一种方式。
“失败简历”过滤的是另一种噪音
Rahul 公开过自己的“失败简历”,里面包括现场演示失败、EuroSTAR 提案被拒,以及其他没有成功的尝试。
我们看别人的职业经历时,通常只看到奖项、会议演讲、社区负责人和成功项目,于是很容易形成一个错误信号:
别人一直都很成功。
真实的过程通常是尝试、失败、调整、再次尝试,有时还会再次失败,然后继续,直到某一次成功。
如果只展示最后那个成功,过程本身就被隐藏了。公开失败提醒别人:作品和能力通常经过了多次迭代。
“等我准备好了”可能永远不会发生
学习 AI 时也很容易陷入同一个循环:
- 等我学完提示词工程;
- 等我学完 Python;
- 等我理解智能体;
- 等我学完 MCP;
- 等我真正理解 LLM。
问题是,AI 永远会有下一个概念。
高能动性更接近另一种做法:先找一个真实问题,缺什么就学什么,做出一个可以接受反馈的版本,然后继续迭代。
“完全准备好”可能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状态。开始做,反而会告诉你真正缺什么。
社区给你的,是可以带走的身份
Rahul 有一句我很喜欢的话:
工作给你的是一家公司的职位名称,社区给你的是可以跟着你走的身份。
工作可能给你高级测试工程师、测试负责人或测试专家这样的职位名称,但这些名称有一部分属于组织。真正能跟着你走的,是你的文章、演讲、项目、开源贡献、案例、思考和作品。
这就是工作证明:可以被别人看到和检查的工作证据。
AI 时代,工作证据可能比职位名称更重要
AI 已经可以帮助很多人快速生成简历、求职信、作品集介绍和技术文章。单纯“写得漂亮”的成本越来越低。
真正有价值的问题变成了:
- 你真的做过什么?
- 代码在哪里?
- 项目在哪里?
- 文章和案例在哪里?
- 你的判断过程在哪里?
- 别人能不能验证?
也就是:
主张会逐渐让位给证据。
这仍然是 QA 的判断方式。测试人员不会因为一个结论写得漂亮,就把它当成证据;职业能力也会越来越需要可检查的工作记录。
把自己产品化,不等于做个人营销
Rahul 对未来五年的判断比较直接:真正危险的未必是不会某个特定工具,而是没有把自己的能力产品化。
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:把自己的能力变成别人可以看到、理解和验证的东西。
它可以是 GitHub 项目、博客、技术笔记、开源贡献、演讲、案例、演示或研究。重点不是变成网红,而是让这条链路成立:
能力 → 作品 → 证据 → 可发现性
这和写一句“熟悉 AI 测试”完全不同。前者让别人有机会检查,后者只是一个没有上下文的声明。
QA 真正稀缺的能力可能正在变化
如果 AI 继续降低实现成本,写代码、写测试脚本、生成测试数据、整理文档和制作报告都会变得更便宜。
更稀缺的能力可能是:
- 找到正确的问题。
- 判断真正的风险。
- 提供正确的上下文。
- 设计好的评价标准。
- 识别错误输出。
- 建立可重复的质量机制。
- 把想法真正落地。
可以把它压缩成:
想法 + 判断 + 上下文 + 评测 + 执行
这可能比继续争论“QA 到底还要不要会编码”更接近问题本身。
最后
Rahul 的访谈表面上聊了很多内容:AI、编码、智能体、AI 评测、指标、测试用例、探索式测试、工具、社区和职业发展。
但这些内容背后只有一条主线:
学会区分信号和噪音。
“AI 会抢走你的工作”可能是噪音。真正的信号是 AI 正在扩大测试人员可以解决的问题范围。
“AI 今天生成了一百个测试用例”可能是噪音。真正的信号是我们有没有发现以前发现不了的风险。
“AI 让团队提效 10 倍”可能是噪音。真正的信号是测试有没有变得更锋利。
“这个 AI 测试工具的演示很惊艳”可能是噪音。真正的信号是它放到我的系统、我的数据和我的规模下还能不能工作。
“我还没有准备好”也可能是噪音。真正的信号是有没有一个真实问题,可以从今天开始解决。
所以我很喜欢用 Rahul 提出的两个概念来判断 AI:
机械放大器,还是认知放大器?
AI 当然可以让我们做得更快。但对测试人员来说,更值得追求的是让 AI 帮助我们想得更深,发现更多以前发现不了的风险,解决以前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如果最后得到的只是更多代码、更多测试用例、更多文档和更多仪表盘数字,我们可能只是用 AI 更快地制造噪音。
真正值得关注的信号是:
同样的团队,在 AI 的帮助下,是否能够做出过去做不到的质量判断?
如果答案是“是”,那么 AI 才真正开始改变测试。
参考:
《质量人物》:Rahul Parwal 谈测试领域 AI 时代的噪音过滤:https://katalon.com/resources-center/blog/quality-people-rahul-parwal-filtering-ai-noise